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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大合唱》一定要听"万人大合唱"
长江日报 2021-01-19 10:24

 

  人物介绍:

  黄平:光未然内侄。抗战文化研究者、《永远的“黄河大合唱”》七城联动总策划

  

 

  《永远的“黄河大合唱”》黄炜 主编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编者按:不久前,一本《永远的“黄河大合唱”》上市——这本书是20多年前《〈黄河大合唱〉纵横谈》的续编。

  20多年前,《黄河大合唱》词作者光未然的夫人、原《人民音乐》高级编辑黄叶绿女士主编了《<黄河大合唱>纵横谈》一书,给人们留下了绝无仅有的第一手史料,奠定了《黄河大合唱》的研究基础。

  经历《黄河大合唱》创作与首演的前辈们都已不在人世,但后辈一直在薪火相传接力传承。这本新著,收录了近20年来有关《黄河大合唱》重要的研究稿件。与此同时,“七城联动”新书发布暨赠书仪式开启,这“七城”中也包括光未然的母校华中师范大学所在地湖北武汉市和他的故乡湖北老河口市。

  《黄河大合唱》经过80多年战火与历史大潮的洗礼,已成为中国新音乐和中国现代文化的经典。这部作品是如何诞生的?《黄河大合唱》走过了80多年,为何在今天,依然演出不辍、传唱不已、走向世界?今天的中国人再唱《黄河大合唱》的意义何在?

  长江日报读+邀请了《黄河大合唱》词作者光未然(张光然)后人,为我们一一解答。

  延安相遇诞生《黄河大合唱》

  关于《黄河大合唱》的诞生,光未然次子张安东讲述了这段传奇往事。

  1938年4月,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已接连沦陷,国共开始合作抗敌。

  这一年,诗人光未然作为3名公开的共产党员之一,在武汉刚刚成立的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工作。

  那时,本是好友的光未然和冼星海、张曙本,三人聚首武昌,成为同事,还一同住在昙华林,每日亲密无间。白天,他们仨奔走在武汉三镇,晚上回家后常彻夜长谈,谈到隔壁房间敲墙板才入睡。

  1938年9月9日,光未然离开武汉,因奉周恩来之命,要从汉口江汉关出发,去黄河东岸的山川,给前线将士抗战鼓劲。不到一个月,冼星海也离开了武汉。

  1938年10月25日,经过浴血奋战,包括中国现代史上最大规模、堪比伦敦空战的武汉空战,几乎打光了英勇的中国空军,也重创了日本空军。然而武汉在这一天陷落。

  武汉沦陷。这让冼星海悲愤无比,不久他便奔赴延安。

  与此同时,光未然正从陕西东渡黄河。这是他第一次在高山之巅俯瞰黄河的壮美,第一次听到上游十里之外瀑布的雷鸣,隔山灌耳,第一次体会到船夫们与惊涛骇浪拼命搏战的豪壮气概。突然间,他有了创作的冲动。

  第二年,光未然在山西坠马受伤,因为战场前线医疗救治条件不够,组织上便安排光未然到延安治疗。

  就这样,光未然和冼星海,两位老友在延安相见了。

  1939年2月,光未然心中的构思已成熟。躺在病床上的他口述了整四百行的“大合唱《黄河吟》”八段歌词,由队员笔录成稿。

  光未然精心设计了全局结构和每一首歌曲的演唱形式。《黄河船夫曲》是“合唱”;《黄河颂》是“男声独唱”;《黄河之水天上来》是“朗诵歌曲”;《黄水谣》是“齐唱”;《河边对口曲》是“对唱”;《黄河怨》是“女声独唱”;《保卫黄河》是“轮唱”;《怒吼吧!黄河》是“大合唱”。这一设计,为冼星海的天才创作打好了基础。

  黄河震撼了光未然,光未然的诗震撼了冼星海。某一日听到光未然的朗诵,冼星海激动不已,一把抓住大合唱歌词手稿,欲为之谱曲。

  此后的两周内,冼星海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反复倾听光未然的创作心路,设身处地体会。

  之后,冼星海回到窑洞宿舍,没日没夜地谱曲。困了,就用黄豆炒糊的粉末冲“咖啡”提神;累了,就拿几颗红枣煮水补气。光未然还买来两斤白糖摆在桌边,冼星海偶尔抓一小把糖放入口中。

  如此连续创作六天六夜,任窗前的油灯明灭,日转星移。

  大部分歌曲尚能一气呵成,而《黄河颂》和《黄河怨》两段独唱的谱曲最为艰难。因为试唱后感觉不满意,冼星海就撕掉重写。《黄河颂》重写到第三稿,光未然和战友们才完全满意。

  1939年3月31日,经过六个日夜的激情与天才的冶炼,“大合唱《黄河吟》”的简谱稿完成。不到一周时间,冼星海还赶出了全部乐队伴奏谱。

  谱写完毕,冼星海累病了。战友为他送去两斤猪肉、核桃和白糖,但他不顾疲劳到极限的身体,坚持要辅导排练演唱。

  在一次深谈后,光未然和冼星海共同决定将作品更名为《黄河大合唱》。比起《黄河吟》,前者更加响亮明确,也更有气势和冲击力。

  1939年4月13日,《黄河大合唱》首演。全体队员24人合唱,延安鲁艺音乐系师生20多人的乐队伴奏。25岁的光未然亲自上场,身披黑色斗篷,遮住负伤的左臂,在舞台的一束聚光灯下朗诵《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天,毛泽东、刘少奇等多位中共中央领导出席观看,陕北工学大礼堂有上千听众,座无虚席。

  一个月后,冼星海把延安所有能找到的乐器都用上了,还亲自指挥鲁艺师生百余人的合唱队和20多人的乐队演出《黄河大合唱》。

  之后,光未然转往成都治伤。冼星海去往莫斯科,却英年早逝。两位亲密无间的战友从此永别,再也无缘相见了。

  遗憾的是,光未然和冼星海,这两位心灵高度契合的挚友,此生竟没有留下一张合影。

  【访谈】

  中国人唱,外国人也唱

  读+:《黄河大合唱》诞生于1939年,当时的演出轰动延安,今天这种场景还会再现吗?

  黄平:我是50后,《黄河大合唱》从小听过,但没有过多关注,因为虽然家中长辈是词作者,但他很少讲自己过去的功绩。

  我第一次走近《黄河大合唱》是1999年,那时是上海解放50周年,也是《黄河大合唱》诞生60周年,上海专门有一场《黄河大合唱》演唱会,光未然夫妇受邀前往。我人在上海,于是陪了老人家一个星期。这也是我第一次把光未然和《黄河大合唱》联系在一起。在此之前,我只单纯把他看作我的亲人。

  光未然去世7年后的2009年,上海组织全黄河流域共同歌唱《黄河大合唱》。

  那天,上海江湾体育场3万人,这3万人里,不光有我们这些光未然的后人,还有很多当初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兵,他们胸前佩戴着很多勋章,虽然饱经风霜,内心早已坚如磐石,但唱《黄河大合唱》时,他们依然热泪盈眶。

  这3万人的合唱太震撼人心,即使我们不是那些老兵,但依旧被打动。这对我触动太大。《黄河大合唱》应该被传承、被传唱。

  1969年诞生了《黄河钢琴协奏曲》,这个协奏曲走向了全世界,被华人接受,被世界接受。

  如今,《黄河大合唱》不再只在黄河流域唱,还唱到世界去了。像“五洲同声唱黄河”活动,全世界一共唱了88场。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黄河大合唱》。指挥过200多场《黄河大合唱》的著名指挥家曹丁说,走到海外,只要《黄河大合唱》的音乐一响起,华人都没有二话,一起唱起来。

  就连外国人也会唱它。2019年,我们去延安寻访歌曲诞生地时,澳洲华人合唱团里就有外国人。美国有一个“姚大叔”华人合唱团,还专门教老外唱《黄河大合唱》,那些老外一句一句认真跟着学。

  《黄河大合唱》具有海纳百川的包容性 是属于全人类的艺术品

  读+:为什么《黄河大合唱》能传唱80多年?

  黄平:上次我们去成都参加四川交响乐团合唱《黄河大合唱》,93岁的著名歌唱家郭淑珍老师也去了,她唱了60多年的《黄河怨》,也是目前国内唯一唱了这么长时间的人。她常说:“别看我93岁了,只要叫我去唱,我都会去。”很多年轻人其实并不了解《黄河大合唱》,听过现场的人很少,只有部分人知道《保卫黄河》,甚至只有那句“风在吼,马在叫”。

  其实,只需一次,亲临现场甚至参与合唱,你一定会热泪盈眶,内心澎湃不已,无需用语言表达,你就会立马明白,为何它会风靡80多年。

  能传唱80多年不是偶然。1935年夏末,冼星海从巴黎留学回来;1938年他前往延安。在1935年到1938年这几年间,他作了400多首救亡歌曲。到延安的一年多时间内,他又作了将近100首救亡歌曲。

  那么多的歌,但目前留下来的不超过5首。

  冼星海在延安时期作了四部大合唱,但现在被唱到全世界的,只有《黄河大合唱》。

  不是所有人的救亡歌曲都能留下来,大量产生,也在大量消失。很多歌曲都有历史局限性,但唯有《黄河大合唱》,能历经不同的年代走到今天,就证明它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

  读+:《黄河大合唱》为什么能唱出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共情?

  黄平:严良堃老师,非常权威的指挥家,很早就参与《黄河大合唱》的指挥。他在演出中观察到这个作品的传播,已经到什么程度?无论是到乡下去,还是走到工厂里,都能听到有人在哼唱《黄河大合唱》的片段。甚至就连国民党的宪兵操练时,都在唱“风在吼马在叫”。喜欢唱它的人,只是朴素地觉得,这曲子我有共鸣,听两遍就能脱口而唱。

  《黄河大合唱》曾在那个时代带来巨大的精神力量。有人评价说,《黄河大合唱》能顶10万毛瑟枪。毛瑟枪是什么,兵器。一曲大合唱,能比上10万兵器,《黄河大合唱》的团结和斗争威力可想而知。

  它是时代的产物,1938年到1939年,就是抗战时期最艰难的时刻。《黄河大合唱》就是这时候产生,呼唤人们团结起来,共同抗日。在它诞生之初,就注定了它的宗旨——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黄河大合唱》陪伴着新中国走到今天,这个国家来之不易。而今天,国家稳定,日子才好过。“定”是什么?就是团结。我们今天做好《黄河大合唱》的传承,就是为了这个国家凝聚共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

  今天,我们更要把它看成是属于全人类的艺术品。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之所以流传那么久,就是因为是在说人类的问题。同样的,《黄河大合唱》的魅力就在于海纳百川,不分时空、地域地传唱。《黄河大合唱》已经具有了这种包容性。

  研究《黄河大合唱》的人这10年在增加

  读+:为什么今天黄河大合唱还在以远超历史的规模和场次被演出传唱,而且很多是千人、万人大合唱?

  黄平:这正说明它的包容性、灵活性。合唱的时候,人员可以不停变换,可以合唱,也可以独唱,能朗诵,也能对唱。人少也可以唱,人多也可以唱。

  虽然对它已经很了解了,但每次听完、唱完后,我还是不由得感叹这个作品的伟大。它能感染这么多人,让人产生一种情感,我认为从中能体会到什么是民族精神。今天,我们民族的力量到底在哪?有人说黄河就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这个作品塑造了很高的艺术形象,我们完全可以在听唱中体会出来,再加上整个作品演奏过程中的旋律冲击,整个乐队独立的交响乐不仅仅只是伴奏,而且与合唱完美结合,形成了一股冲天气势。从《黄河大合唱》中能很直观地感受到中华民族的精神力量。今天和过去相比,我们的民族精神从来没变过,无论是面对疫情,或是任何其他大灾大难,我们都是在艰难中不断抗争,不屈不挠,最终取得胜利。

  现在这个时代,中国人更加明晰“我是谁”,更加希望在这个时代寻找自己的精神。因此,现在这个时代,正是歌唱《黄河大合唱》的时代。

  《黄河大合唱》最大的一个特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80多年前,不分民族或者种族,不分男女老幼,《黄河大合唱》就能呼唤大家团结起来。到今天,它演变成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仪式。很多华人即使是他国国籍,但他们永远是炎黄子孙,这种认同感超越了地域。

  《黄河大合唱》早已不是一首歌曲,它身上是一段不可忘却的历史。年轻人要去了解,千万不要忘记。这种传承不能狭隘理解为家族的传承,这是为国家为民族、为我们的文化必须要做的事情。很高兴,我们收编了1600多个与《黄河大合唱》相关的条目,一个条目就是一篇研究成果,我们发现有一半以上是最近10年间产生的,那意味着,近10年间,研究它的人在增加,超过了300家以上的刊物,其中学报超过30家。这一传承责任很重,我们要对下一代有个交代。

  长江日报记者秦孟婷

  ​【编辑:叶军 熊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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